返回主页 Back to profile
随笔 / 2026.04.19 Essay / 2026.04.19

Personal Essay

愿力、心力与 AI 时代的“赤子态”

何川 · 2026年4月19日

篇首语

最近,大家越来越多的在谈论 AI 什么时候会取代人。当大语言模型和 AI Agent 接管了大部分工作,我们过去引以为傲的“能力”正在迅速贬值。在这个背景下,读到杨斌老师的文章 《赤子态》 ,感触颇深。维持“赤子态”不仅是心态问题,更是我们在 AI 时代的一场自我探索之旅。我顺着杨老师文章的逻辑,梳理了关于“能力、心力、愿力”的一点思考。我想探讨的是:在能力溢出的时代,我们如何守住人类的底色。

能力:认知的重构

2026年,从大语言模型的演进,到 AI 在各类场景的应用,再到 AI Agent 改变工作和协作的方式。AI 所带来的变革之巨大,已经成为共识。当我们站在AI技术爆发式增长的节点上,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是:人类社会长期以来构建的价值坐标系正在崩塌。过去几十年,教育和人才培养的衡量标准高度依赖于“能力(Ability)”——即掌握知识的广度、逻辑推演的精度以及解决具体问题的速度。但在今天,AI 在这些维度上已经实现了对人类的全面包围。

这种包围不仅是效率上的超越,更是认知层面的彻底重构。当代码编写、数据分析甚至复杂的商业决策可以被算法低成本地大规模复制时,我们引以为傲的“能力”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贬值。如果我们依然将自己定义为一种“解决问题的工具”,那么在硅基智能面前,这种碳基的“能力”将显得既昂贵又低效。

杨斌老师在文中提到的《极客与怪杰》(Geeks and Geezers),在今天看来具有了更深层的预见性。本尼斯与托马斯的研究之所以跨越时代,是因为他们并没有停留在讨论具体的管理技能或执行能力,而是指向了一个更为内核的概念:neoteny(赤子态)。这提示我们,当外部的能力护城河在算法面前不再稳固,人类必须退守并深耕那个AI无法触达的领地。认知的重构告诉我们:能力的终结,恰恰是生命自觉的起点。在能力溢出的时代,决定一个人高度的,将不再是手中的工具,而是其内在的心力。

心力:保持赤子态

杨斌老师在文中所定义的“赤子态”,并非某种外在的青春永驻,而是一种极具张力的生命心性。这种心性的淬炼,往往发生在他所提到的“熔炉(Crucible)”之中。所谓熔炉,并非泛指一般的挫折,而是指那些足以动摇原有认知、让人处于极限压力下的重塑性时刻。

在 AI 时代,这种状态之所以显得尤为珍贵,是因为它指向了人类最后的一道防线:心力。这种心力并非单纯的情绪,而是一个人底层的“心件”——它超越了作为“软件”的技能,是一个人处理世界、感知意义的操作系统。保持赤子态,本质上是我们在经历熔炉的极端高温时,主动选择不让心件“炭化”变形,而是通过这种能量完成自我的刷新。

这种心力具体体现在三个核心维度:首先是拥有“主动选择”的觉知,而非被动接受。大多数人的“成熟”往往是一种肌肉记忆,是面对压力时本能地穿上“世故”的盔甲。而具备赤子态的人,拥有一种极强的自我观察能力。当经验告诉他“这件事不可能”或“这样做最安全”时,他能跳出来审视这种惯性。维持赤子态的人,本质上是把“好奇心”当成一种意志力在行使,而非依赖天生的性格。这正如杨老师所言,是一种“历经世事后的清醒自觉”。

其次是具备“反脆弱”的能量,能与“熔炉”共生。赤子态最容易在失败和挫折中丧失,很多人为了不再受伤,选择封锁热忱,变得“冷静平稳”。但真正具备心力的人,拥有极高的心理韧性,他们把“熔炉”看作是刷新心件的必要过程,而非摧毁自我的灾难。他们并非没见过现实的阴暗或失败的惨烈,而是在见过之后,依然选择相信“可能性”。正如罗曼·罗兰所说,这才是真正的英雄主义。

最后是拥有“内驱”的动力,能够从“意义”中汲取能量,而非仅仅依靠“反馈”。社会规则通常是基于“即时反馈”的:赚多少钱、拥有多大权力。而维持赤子态的人是“内驱”的,他们能像孩子玩游戏一样,在探索本身中获得快乐,而非必须等到终点的奖赏。这种人是杨老师提到的“终身学习者”或“创业者”。他们关注长期主义,当下的枯燥或暂时的无回报,无法磨灭他们眼里的光。

这种由觉知力、能量感与驱动力构成的心力,构成了“赤子态”的内核。它是我们在硅基文明面前,保持灵动与创造力的根本,也是人类从“工具属性”向“主体属性”回归的标志。

愿力:生命冲动与求索

如果说心力是一套系统运行的效能,那么愿力就是驱动这套系统持续运转的底层能源。维持赤子态需要高频的自我做功,如果没有源头性的支撑,人会不可避免地滑向平庸。在我看来,这种支撑心力的愿力,本质上是从“社会建构”回归到了“生命本原”。

在传统的语境中,我们常谈论使命感。但使命感往往带有某种被动色彩,是为了完成任务或对他人负责,虽然崇高,却容易让人感到疲惫。而我更愿意称之为“生命冲动(Élan Vital)”,这是一种自内而外爆发的原始张力。它是欲望、好奇、玩心和生命张力的总和,是那种想要创造、想要突破现状的生命本能。它不需要理由,就像杨老师提到的那个冲浪的八旬老人,他去破浪不是因为使命,而是因为体内的生命能量在奔涌。这种生命冲动,正是赤子态在精神源头上的母体,它驱动着那些“极客”与“怪杰”们,在重重熔炉中依然保持着不竭的活力,让赤子态从一种性格展示,升华为一种终身的生命姿态。

如果说生命冲动是火,热烈却可能漫无目的;那么求索就是光,是生命冲动的具体表现,它将这股原始能量引导向未知的深处,使其具象化。在 AI 时代,硅基智能拥有极致的“检索”能力,但它没有冲动,只有指令;它不具备求索的意愿,只有搜索的逻辑。只有人类会因为一种莫名其妙的生命冲动,去进行那些看似无用、却极其深刻的“求索”。

“心力”是碳基的赤子状态,而由“愿力”这种生命本原冲动引导下的求索,则是这一切的能源。一个具备强大愿力的人,他的求索不再是为了换取外界的奖赏,而是为了回应内心那股喷薄而出的生命本能。唯有以此为能源,人类才能在能力的重围中,不断刷新心件,守住那份最迷人的碳基生命底色。

合一:碳硅共生

在文章的最后,杨老师寄语我们要“呵护、刷新心中的赤子态”。对于身处 AI 浪潮中的实践者而言,这不仅是心态的调整,更是一场“碳硅共生”下的生命实践。

所谓的“合一”,并非要让人与 AI 陷入二元对立的竞争,而是实现功能与精神的深度互补。在未来的图景中,硅基智能将成为我们求索路上最强大的杠杆。而碳基生命则应当回归其本质:用生命冲动去点燃火种,用求索去定义光的方向,并用独属于人的心力去守护那份赤子态。

在这种共生状态下,我们不再恐惧被 AI 取代。相反,AI 释放了我们从重复的能力劳动中脱离出来的自由。当“能力”不再成为生存的唯一焦虑,人类才真正拥有了空间,去经历那些无法被算法模拟的、属于熔炉之中的痛苦与觉醒。这种合一,是借用硅基的能力去延展四肢与大脑,而将心脏与灵魂留给赤子般的求索。

愿力是火,心力是光,赤子态则是那道永不熄灭的生命质感。愿我们都能在世事熔炉中,守住那份最迷人的碳基生命底色。这不仅是我们在算法尽头的屏障,更是我们开启未来文明的钥匙。